雷蒙.威廉斯小说《第二代》的空间理论研究

本文利用文化空间理论对雷蒙·威廉斯的小说《第二代》进行研究和赏析。威廉斯所创作的“威尔士”三部曲中的另外两部小说《边界》和《为蒙诺德而战》都围绕主人公的威尔士情结展开叙述,甚至以此为主题。本文认为,《第二代》与这另外两部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作者在小说中关注的是牛津这个工业化社会的社会现实。小说中的社会是一个工业主义影响深远的社会。作者写作该书的真正目的在于对该社会中纷繁芜杂的现实提出自己的洞见。工业主义就像是一台大石磨,在工业化社会里,无论是无产阶级、资产阶级,还是知识分子,都会被它所碾磨,它才是作者谴责的对象。
关键词雷蒙·威廉斯小说《第二代》空间理论工业主义

雷蒙·威廉斯向来被公认为文化研究的创始人和奠基者。他提出的一系列极富创见性的概念,如文化物质主义、情感结构等,不仅被用于文化研究领域,而且在文学研究方面发挥了重的作用。与其他仅仅关注精英文学和贵族文学的学者,如利维斯之流不同,雷蒙·威廉斯毕其一生之力都在为确立工人阶级文化和文学的地位而奔走呼号。他出生于威尔士的一个工人阶级家庭,童年耳濡目染的一切,工人阶级在工业社会所经历的种种困苦,成为其日后从事工人阶级文化研究的重诱因。而他的威尔士情结,则成为其小说创作的一个重母题。
《文化与社会》是一部为工人阶级文化和文学正言的巨著,全书激荡着作者强烈的反文化精英情绪和心忧天下的无产阶级情怀。在《文化与社会》之后,雷蒙·威廉斯又陆续出版了如《马克思主义与文学》、《现代悲剧》等启时代之先、开风云之变的著作。在这些著作中,作者继续为工人阶级文化辩护,并为其寻求理论和实证支持。
如果对雷蒙·威廉斯的社会活动记录作一番梳理,我们会发现,雷蒙·威廉斯绝对不是一个只会困守于书斋之中乱翻故纸堆的腐儒。他曾经在英国的工人教育协会担任教职长达十五年之久;他曾经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为废除核武器大声疾呼;他曾经在1968年为工人罢工摇旗呐喊;他还曾经在七八十年代为环保主义运动、女权主义运动和社会主义运动运筹帷幄。总而言之,他是一个心忧天下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在英国这个工业社会里,由于主流精英文化的压抑,本该大放异彩的工人阶级文化蒙尘受垢,整个工人阶级在争取文化权利和地位方面集体失声。雷蒙·威廉斯就是打破这个魔咒,确立,或者说恢复工人阶级文化的地位,释放出它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雷蒙·威廉斯不仅擅长于理论分析和实证研究,他的小说也值得我们细细品读。他于1960年出版了“威尔士三部曲”的第一部《边界》。作者在小说中勾勒出一个有如世外桃源般的威尔士小村庄,与喧嚣的现代工业城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更主的是,作者在小说中用饱含深情的笔触对威尔士工人阶级的智慧进行了描摹和采写。第二部是《第二代》,作者依然对工人阶级表示了关注。第三部《为蒙诺德而战》则更像是一部政治小说。在这部小说中,《边界》和《第二代》的男主人公联袂守护属于他们的那一片威尔士故土。
本文的研究对象就是“威尔士三部曲”的第二部《第二代》。本文试图利用文化空间理论对雷蒙·威廉斯的小说《第二代》进行研究和赏析。如前所述,威廉斯所创作的“威尔士”三部曲中的另外两部小说《边界》和《为蒙诺德而战》都围绕主人公的威尔士情结展开叙述,甚至以此为主题。本文认为,《第二代》与这另外两部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作者在小说中关注的是牛津这个工业化社会的社会现实。一直以来,相关研究无一列外地都着眼于这三部小说的共性,即它们所体现出来的威尔士情结。本文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对这部小说进行分析,以期填补相关研究遗留下来的空白。只关注这三部小说的共性,而忽略《第二代》的个性,对三部曲的整体研究是一种损害。与此同时,如果把这部小说仅仅看成是一部半自传体小说,认为它只不过记载了作者在其学术生涯中所经历的迷茫、困惑和烦恼,或者是将其视为一部引人入胜的政治读物,认为其只不过是在为工人阶级大唱赞歌,对资本家大肆笞伐,则既不明智,又无可靠的理据。雷蒙·威廉斯并不仅仅着眼于此,他在小说中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冲突,连同知识分子的蜕变,都放置在工业主义的大语境中仔细检视。
小说中的社会是一个工业主义影响深远的社会。本文认为,作者写作该小说的真正目的在于对该社会中纷繁芜杂的现实提出自己的洞见。工业主义就像是一台大石磨,在工业化社会里,无论是无产阶级、资产阶级,还是知识分子,都会被它所碾磨,它才是作者谴责的对象。
亨利·利斐尔认为每个社会空间都会通过自身的形态和布局对居于其中的人产生影响。本文以该理论为纲,分析了牛津和Trawsfynydd这个威尔士小村庄的空间布局,重点阐明了这两个空间是如何通过自身的空间布局对空间内的人群施以影响的。同时,空间内人群的活动与这两个空间的布局之间也互相产生了影响。本文分析了他们之间的相互影响,以证明工业主义的影响力。除了亨利·利斐尔的空间理论,Yi-Fu-Tuan有关于“公共象征”和“情感领域”的论述也对本文有所启发。本文讨论了这部小说中所出现的符合这两个概念的场所。这些场所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工业主义在牛津这个城市里无所不在的影响。福柯富创建性地提出了“环形监狱”的理论。受其启发,本文将小说中的两个空间大学和工厂,都看成是环形监狱并对其进行研究。在这两个环形监狱内,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都会受到工业主义的影响,被其规范,受其约束。在工厂里,工业主义就是那盏高悬的探照灯,不停地环视着这所监狱的每个角落,无论是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都难逃它的法眼。而大学里的知识分子无一例外地受到了工业主义的影响或是蛊惑。他们变得迷茫。到底是应该躲在象牙塔,远离工业社会的尘嚣,还是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工业社会中的现实上来,为自己的学术生涯注入新的生命?面对着这两个选择,他们举棋
不定。

“工业主义”(industrialism)一词大约形成于十八世纪晚期。其时工业革命不仅在大不列颠,而且在整个欧洲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当原本一个简简单单的单词industrial被添加上一个ism的后缀时,这个词便被赋予了深刻的经济、社会和文化意义。一般来说,“工业主义”指的是一整套经济和社会体系。此套体系以大规模工业的发展为基础,以廉价产品的大量生产和雇佣劳动力在城区工厂的集中为特征。工业主义引发了整个欧洲在生产方式、交通体系,甚至经济体系、文化环境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在一个高度工业化的社会里,工业主义就像是一个大石磨,存在于工业社会里的所有人,不论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工人阶级,还是看似高贵的资本家,抑或是看似清高的知识分子,都会受到这台大石磨的碾磨。雷蒙·威廉斯在《第二代》中集中笔墨,向读者展现了存在于牛津这座高度工业化的城市中的两个空间工厂和大学。彼得·欧文是一个研究社会学的研究生。他是小说的男主角,也是作者在这本半自传体小说中的替身。他每天在这座城市的工厂区、大学区和住宅区来回穿梭,而工业主义对这几个空间的影响,则通过彼得的眼睛展现在读者的面前。
作者在小说的开头便通过彼得的双眼分别对工厂区的工厂和大学区的大学进行了观察。当他离开他就读的大学,走过他父亲和叔父正在工作的工厂,踏上回家的路时,沿途之所见尽是工业主义“肆虐”之后留下的痕迹。
在欧文离开学校时,作者通过欧文的眼睛对欧文熟悉的大学校园作了一番观察。学校图书馆的“天花板上的石雕仍然不失精致,但天花板已经风化得厉害”。而“在暮色中,建筑物的黑影随着日光的西斜慢慢移动,那几堵平日熟悉的高墙也似乎俯下了身子,给人以更强烈的压迫感”。在这里,作者不仅从侧面说明了大学这个空间与工厂的格格不入,而且描述了这个大学校园在牛津这个工业化城市内的地位和命运。精致的石雕仍然在提醒人们大学校园过去的风采和大气,但是与此同时,从那风化的天花板也可以看出,在牛津这座城市内,大学校园已经褪去了往日的风华,已经不是这个城市的中心。那四堵在暮色中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似乎将人禁锢在校园内的高墙,使人想起坚守在象牙塔内,竭力将自己和喧嚣的工业主义社会隔离开来的知识分子。但是,他们的努力在工业主义这台大石磨面前,皆有如螳臂挡车。

而当欧文来到了他的父亲和叔父工作的地方——牛津城内的一家汽车制造厂时,作者则重点描绘了那“巍然耸立的高墙”和“环绕在工厂四周的栅栏”。还有那“四个黑洞洞的通风口”,“硕大无朋,一字排开”,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中国的高宅大院门口那对不怒自威的看门石狮。而工厂车间门前的空地上,则“齐刷刷鳞次栉比地摆满了新出厂的汽车,闪着银灰色的光”。在这里,黑色和银灰色这两种冷色调成了整幅画面的主色调。在作者的笔下,牛津城内的工厂给人以庄严刚硬,寒气四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通过对大学校园和汽车制造厂的描写进行对比,我们不难发现,在作者的笔下,在牛津城这座工业化的城市之内,处于中心地位的是工厂区的工厂,它们为工业主义对这座城市的影响作了最形象的注脚。而大学校园如前所述,在高度工业化的城市内,已经风华不再。

著名学者Yi-Fu-Tuan将空间分为两类“公共象征”和“情感领域”。“公共象征”被人为刻意地创造出来,并被刻意地赋予了某种特殊的重性和意义,在城市里永远处于中心地位,如烈士陵园、大型购物中心等,而“情感领域”则是自发形成的,它是联系人们私人感情的纽带,在人们无数次的自发造访当中,它业已成为私人记忆的沉淀和寄托,如潜藏在小巷旮旯里的某个不知名的小茶馆,或者是见证了儿时伙伴的纯真友谊的一小片空地,它永远只能蜷缩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不可能也没必与“公共象征”分庭抗礼。
在《第二代》这部小说中,符合“公共象征”这一定义的空间的自然是那些庄严刚硬,寒气四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工厂了。它们是这个城市高度工业化的象征,是主流资本家叱咤风云的场所。但是在牛津这座工业城市内的某个角落,仍然潜藏着一些“情感领域”。它们存在于林立的工厂的夹缝之中,在工业主义大潮的冲刷和挟裹之下,它们成了人们栖息的临时场所。欧文家对面的那个不起眼的小操场,就是一个典型的“情感领域”。这里见证了欧文和他那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贝斯的快乐童年。当他们长大成人之后,仍然不忘造访故地,重温往日的快乐时光。诚如作者所言“这个操场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这个地方和他们的关系很密切,尽管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但那种熟悉的感觉永远都不会消失。”操场内没有什么高级和先进的设施,但是那几个陪伴了他们十几年的秋千永远是他们的最爱。某个晚上,当他们观赏完歌剧回家经过操场时,在欧文的提议下,他们又再次来到了操场的秋千架前。作者在这里用了多段文字对这个操场进行了描绘,重点突出了这个操场的简陋与陈旧,与工厂的庄严大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同时,作者用了更长的篇幅详细叙述了他们二人在秋千架前嬉戏的情景。在这座工业城市里,工业主义的影响无所不在,每个人都被工业主义的大潮所裹挟,但是,那飞扬的秋千,还有他们的嬉笑声,为牛津这座阴酷的工业城市增添了些许亮色。换言之,工业主义提倡的是利益至上,大量重复地生产,快速地消费,求生活的一切都以工厂和利润为中心,纯真的爱情似乎在以工业主义为主宰的社会里无法生根发芽,但是当这两个年轻人在这个简陋的操场内重温他们的过去时,他们的爱情又再一次得到了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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